三年前我最后一次回家過年，那也是我在北京最難熬的一年。

那年的年初，公司融資失敗宣布倒閉，公司欠薪、老板跑路，令我措手不及。而后來的新工作更是一場噩夢，部門間勾心斗角無限內耗，工作低效無意義，可為了下個月的房租水電，我也沒有裸辭的勇氣。這荒誕的工作經歷寫上簡歷，收獲的只有一次次招聘方的“已讀不回”。

這一年我收獲的，只有迷茫、無助，充滿焦慮卻又無法逃離。

直至年關將近，我踏上了返鄉的歸途。回老家的列車一路向北，關外的雪越下越大，看著窗外我不知不覺睡著，夢里面老媽安慰我“不行就回家來”，老爹說“年輕有得是機會，別放棄”...

一路顛簸后，我終于回到了熟悉的家。坐上斑駁的小桌，漂泊歸來的我顧不上吃飯，只是一遍遍傾訴著一年來經歷的所有委屈和不易。老媽沒有說話，老爹一口口抿著白酒，時不時地嘆氣。我知道，和父母說這些他們并不能幫上什么忙，其實無非是渴望一句安慰，渴望在冰冷城市之外有一點家的溫暖。

“你怎么就混成了這個樣子？”不斷喝酒的老爹開口打斷了我的抱怨。

“你同學韓宇，今年開新車回來的。”老媽也開始了嘮叨。

“還有趙小剛，現在已經當了領導了，手底下20多個人。”

“可是你...”

我才發現原來他們看我的眼神并不是心疼，是失望。一年辛酸苦楚，回家只想得到一些安慰，可他們在意的是我不如別人。從小到大，他們望子成龍，將無數期望寄托在我身上卻未在意過我的感受。

如果年紀小一些，我可能立刻會和他們大吵一架，而那一刻，我感受到的只有傷心和無助。

也就是那一刻，我在心里默默決定：以后，我再也不回家過年。

我上一次回家過年是兩年前，那次本來是不想回去的。

但是除夕前一天，我爸媽說我要是堅持不回去，他們就開車過來陪我過年。最后一刻，我決定搭順風車回家，但是，不到初三就回來了。去年，我騙我爸媽過年單位安排了值班，沒有再回去...

隨著邁入30歲的腳步悄然而至，每年回家過年，親戚們的話題就越來越具有針對性和緊迫感。

一開始是親戚朋友，隨口問句“還沒結婚打算啊？”，這句話在他們看來，可能就像“吃了嗎”一樣的聊天作用。

爸媽以往還沒當回事，但是隨著我年齡越大，加上和談了多年的男朋友分手，這件事就顯得更加渺茫，我爸媽也開始焦慮。于是，每當逢年過節有人這樣問候，現場的氣壓一年比一年低。

終于前年除夕飯桌上，我爸在幾杯酒后打開了話匣子，他認為我很自私，不斷不結婚不考慮家里人的感受。在我們那個小地方，誰家孩子臨近30歲還沒結婚，是很沒有面子的事情。

我不明白，他們的面子難道比我一輩子的幸福更重要嗎？難道我要為了別人怎么看，隨便去找個人結婚嗎？如果別人怎么看這么重要，那結婚只是第一步，這個開始鍵一旦啟動，后面還有一連串的——“你怎么還不要孩子？”、“你怎么還不生二胎？”…

想到這些都快要窒息了，只想逃離。

上一次回家過年就是去年。

當時我決定離開老家安逸的生活，去南方闖一闖做點自由職業。很鄭重把決定告訴爸媽時，實行了被罵的準備。26歲的我又是家里的獨生女，拋棄鐵飯碗，反而去“不務正業”，在很多長輩眼里，此舉近乎離經叛道。

他們沉默了一陣，最后我爸說，“如果這是你想走的路，那就去吧。”

作為一個地地道道的北方人，那次春節后我來了南方小城，一頭扎進短視頻領域，成為全職自媒體博主。和爸媽的距離跨越大半個中國，一開始水土不服，賬號做了半年多不溫不火，也沒啥穩定收入。

在最艱難的時候，以為爸媽會勸我回去，回到他們身邊。但是沒有。我爸說，“年輕的時候還是要遇到點磨難才好，哪有隨隨便便的成功，嘗過苦滋味才能珍惜甜。”所以，現在依舊跌跌撞撞，但是有爸媽的支持，心里很踏實。

我是幸運的，別人家孩子面臨的各種被催，我沒遇到過。爸媽非常開明，從不催婚催對象，對我的工作也滿意，不會比較誰家孩子同齡比我掙得多，合理期待成長。

我也曾好奇問過，得到了回復，“我家閨女只要健康快樂，過好自己的生活就行了。”普通的一句話，現在想來我都會淚目。

我最后一次回家過年，已經是四年前了。

那時是我剛工作的第一年。年夜飯本該和樂融融的氛圍，家人討論的是我一年賺了多少錢。然后我媽說，“你大伯家的堂弟，還是專科生呢，都不止賺這么多。”

老家有工作后給長輩和小輩包紅包的習俗。因為自己能賺錢了嘛，給了爸媽1000的紅包，以為會收到些許客氣。他們拆開紅包向里看了幾眼，沒啥驚喜的表情。

之后大年初一，親戚家的十幾個小孩哄鬧著來家里拜年，吉祥話一套一套的，于是每人給了100塊。一個小孩撇著嘴說，堂哥都是給每人200。可憐自己那個月的薪水透支了，還沒留啥好名聲。

最不適應的點，是當你獨自在外地打拼，下班看著都市車流和頭頂星光，你會覺得未來有希望，自己是個獨立的成年人，有能力改變一切。但一回到老家那個環境，直面的是人情禮節看漲、無處不在的比較、至親施加的壓力...

所有重新塑造的一切都會坍塌。

沒想到是這個答案吧。三年前，回到北京后我就后悔了幾天前的決定。

那時正值疫情突發，正愁口罩無處可買。可一打開皮箱，N95、普通口罩、防塵口罩，五顏六色的包裝塞滿了皮箱一角。老家是個小地方，各類物資也被哄搶，很難想象他們找了多少地方、求了多少人才湊出這些...

今年沒了疫情影響，我要回家過年。

今年再騙他們單位值班，可能不太可信。于是實話實說，我買了去海南的機票，行程已經安排妥了。

本來想心平氣和溝通好，但說著就上頭了，終于將想逃離的原因和積累那么久的壓力宣泄出來。再是雙方互相反思，后來爸媽也表示了理解。

答應他們今年五一回家。可能錯開過年的時間，回去能開心點吧。

 從臘月開頭就掰著指頭算哪天回去呢？拍視頻稍微有了些起色，今年接了第一個廣告，準備告訴他們我今年的新變化！

有人說，春節和爸媽一起很有趣，你不用花一分錢，只要犧牲一些精神健康為代價。在我這里，精神壓力是完全沒有的。

對我來說，無論一年混得咋樣，一家人熱熱鬧鬧團聚，家是永遠的避風港。愛上回家的理由，主要是你可以充分放松下來，可以有社會刻板印象之外的選項。

今年，準備問問朋友有沒有組團過年的。

計劃是提前備好菜，和朋友一起，把這幾天安排得滿滿當當，做年夜飯、爬山、看電影…可以有大把時間享受自由的狀態。如果朋友回家，我就和貓孩子一起，也不孤單。

不過借著疫情當擋箭牌，四年沒春節團聚了。還有7天，我還沒拿準主意。不然，問問爸媽愿不愿意來我這里過年？


過年意味著闔家團圓，而隨著兩代人新舊觀念的沖突，滾滾向前的時代洪流中，對于越來越多年輕人，過年回家不再是必選項，而是可選項。張燈結彩的喜慶中，莫讓鄉愁無處安放。過年是否回家或許沒那么重要，溝通和理解是化解錯位的好方法。在此歲末年初，愿你踏過千重浪，留在愛你和你愛的身旁，也愿你活出新自己，眼神堅毅有萬丈光芒。